“踢足球给他们的快乐，可能是一辈子的。”
甘肃最南端，高山峡谷之间，藏着一个风貌独特的县城：文县。县城房屋与街道沿着白水江狭窄的河谷蜿蜒延伸，自古以来平地弥足珍贵——每一寸都像是从峡谷里挤出来的。
进入文县只有一条依着河谷曲折穿行的国道，与九寨沟仅一山之隔，却因大山阻隔鲜为人知。若不是因为采访，我们“乡村少年追风计划”项目考察团队一行四人，或许永远不会来到这里。
足球与热爱，仿佛一道神奇的弧线，从南京出发，落在这片“山大沟深”的土地上。这里，有着一群执着坚韧、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踢球的老师和孩子们。
采访中，我们被他们心中单纯而滚烫的热爱一次次触动。
“硌脚”的空地上，组建全县首支校园足球队
下午放学后，文县城关第三小学的操场上人声鼎沸。不是因为学生太多，而是因为操场实在太小了。
200米的环形跑道环绕着一个篮球场。足球场在哪？在最南侧的一个“笼子”里。这个占地约500平方米的5人制足球场，四周被高高的铁网圈住，是2021年由中国记协联系社会资源支持捐建的“笼式足球场”。
足球社团20多人，在球场训练时明显局促。小球员们正在练习加速跑，刚开始加速疾跑几步便到遇到转角，只能减速、转弯，再重新加速。
文县城关三小的5人制“笼式足球场”
这样一个5人制小型足球场，对文县来说却十分珍贵。它是全县小学中的第一个正规足球场，也是县城唯一一个专业的足球场。足球教练刘世祥形容它“虽然小，但至少像火苗一样，提供了一个希望”。城关三小足球队，也是全县第一支校园足球队。
文县城关三小足球社团正在训练
2008年汶川大地震，文县也是重灾区，城关三小的操场成为过渡安置房集中区。刘世祥告诉我们，安置房拆除后，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水泥坎，坑洼不平，孩子们在上面跑步经常崴脚。
2009年，就在这片“硌脚”的空地上，他带领孩子们组建了学校第一支足球队。“从最基本的颠球开始练。一开始连方向都辨不清，就让他们先跑起来。”慢慢地，孩子们学会了传球、停球，甚至能打个小配合。2018年左右，城关三小被评为全国校园足球特色学校，但那时候学校操场连球门都没有。后来上级部门发来一个11人制的大球门，操场太小，根本放不下，他们只好自己动手把球门锯短。直到2021年，以“留守儿童足球训练场”名义捐建的五人制笼式足球场才终于落成。从水泥地到正规的笼式球场，他们走了整整12年。
这份执着最终转化成为沉甸甸的成绩。城关三小足球队作为文县唯一一支参加陇南市少儿足球联赛的球队，先后获得陇南市第三名、第四名。
城关三小足球队在全市足球赛中获得了“含金量”很高的成绩
“对文县来说，这是了不起的成绩。”县教育局党组成员肖鹏说，由于场地条件的限制，文县在足球教育方面一直以来是陇南市最弱的。城关三小能打入前三，已是超越了许多足球强县的足球强校，这个成绩的“含金量”非常高。
比奖牌更珍贵的，是足球给孩子们带来的改变。“以前农村孩子出去，感觉和城里人天然有差距，很自卑。”城关三小校长冉福昇说，“每次带孩子们出去比赛，回来眼神都不一样了，越来越自信。”体育运动磨炼了孩子们的意志力。“跑不动的时候，老师一个眼神、一句加油，孩子就能坚持下去。”为了鼓励足球队的孩子们，冉福昇给了他们“最高礼仪”：每次出去比赛，他亲自送，比赛完又会亲自迎接他们。“赢了比赛，孩子们兴奋得一晚上睡不着，凌晨了还在闹。”
小小的操场却要容纳2000多个学生做课间操
文县县城里共有3所小学，城关三小是唯一能够接受农村留守儿童的学校，留守儿童的比例高达95%。这些来自农村的孩子，在足球场上更有冲劲儿、更有韧性。刘世祥用心教导着他们：“带他们就像自己孩子一样，犯错了就得承担后果，赛场上犯错误，要及时指出来。”
有一次外出比赛，一位小球员因失误丢了一个球，晚上回到居住的宾馆嚎啕大哭。刘世祥安慰他：丢球很正常，要认真分析原因，下次争取不在同一个地方跌倒。
刘世祥说：“足球是圆的，只要你真心热爱，这片小笼子里也能长出大梦想。”
小球员们拼尽全力
为了足球社团，体育老师选择留在大山
文县不仅足球场地稀缺，足球类体育老师的师资也奇缺。
我们万万没有想到，非足球专业出身的刘世祥，竟然是全县111所中小学中会教足球的8个体育老师之一。
在距离县城65公里的桥头镇，我们见到了这8个足球老师中的第二个——文县四中的杨旭辉老师。
杨旭辉老师正在带足球社团训练
杨老师原本的专业是田径，学校没有足球师资，他便自己边学边教。四中的足球队成立仅三年，最辉煌的时候是2024年春季——那时高中部还在，年级之间的足球比赛每周都有，学生们赢了球欢呼，输了球抱头痛哭，班级荣誉感被足球彻底点燃。然而2024年秋天，高中部撤并，优秀的学生去了县城一中，初中组的水平一落千丈。
正是在那个时候，一个机会摆在了杨旭辉面前——县城里条件最好的一中，急需专业体育教师。去一中，意味着更好的平台、更优的环境、更广阔的发展空间。
走进操场，看到孩子们热火朝天地传球，看到足球社团成员眼巴巴地等他来训练， “我走了，他们连个带足球的老师都没了”。
文县四中的男、女足球队
杨旭辉选择了留下。如今，四中每个班级都组了男队和女队，学校每学期举办一次足球联赛。杨老师说：“孩子们踢球时的那种快乐、那股拼劲，是教室里看不到的。足球对他们来说，不仅仅是运动，还有自信、团队精神、他们心里的光。”
在文县四中，我们见到了一所大山里的学校最美好的样子。
文县四中是一所被大山环绕的学校
这个学期刚修葺一新的操场，在绿色山丘的映衬下，分外鲜艳。大课间，十几岁朝气蓬勃的少年们在操场上跳着韵律操，青春洋溢。体育课上，足球场上气氛激烈，男孩子们穿着“战服”，奋力奔跑追逐着一个足球。
足球社团天天训练，班级联赛周周都举办。谁能想到，杨旭辉一人对足球的那份执着与热爱，竟点燃了这么多少年的绿茵梦想，让他们在初中三年里尽情奔跑、挥洒激情。
采访中我们得知，城关三小的刘世祥也有同样的经历。多年前学校与城关中学合并。当时有个政策，小学的老师可以去条件更好的城关中学。但他想着，“三小的操场可能大一点，能建足球队”，毅然留了下来。他悄悄告诉我们，他还有一个私心——儿子快上小学了，他想带着儿子一起踢足球。
10岁小球员，为一句承诺练到深夜
在文县城关三小，10岁的杨稀砚是我们遇到的最“较真”的小球员。
他的家在县城边缘的一处震后重建集中区。“原本住在山上，地震时房子垮了，重建时被统一安置在了山下。”小杨妈妈说。
文县是深圳对口支援重建的。幸运的是，重建时，设计师为这个集中居住区规划了一处小小的运动场。这个运动场，成了杨稀砚足球梦开始的地方。“我从一年级就开始和朋友在这里踢足球，爱上了踢足球。”
这里是杨稀砚“足球梦”开始的地方
在杨稀砚的卧室里，有一张低矮的简易书桌。由于靠近火炉，书桌前的墙面被熏成了“花脸”。一片灰蒙蒙中，我们辨认出一个飞身扑球守门员的身影，被蓝笔涂成了“实心”。 杨稀砚羞涩地说，那是他二年级时画的。
杨稀砚的简易书桌
“那天我和朋友踢球，我射门，他跳起来把球挡住了。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，就画在了墙上。”爸爸妈妈没有骂他弄脏墙壁，反而支持他的热爱。画里扑球的是他的朋友，而他，是那个一次次起脚射门的人。
杨稀砚在球队里踢的是前锋。他体格好、体育好，200米、800米、跳绳……在校运动会上样样得奖，学习成绩在班里也名列前茅。刘世祥评价他：“特别专注，善于思考，这孩子干啥都像样。”
杨稀砚最喜欢的球员是内马尔，最想学的技巧是内马尔的招牌动作“彩虹过人”。家访的前一天，在学校足球场上，他在我们面前立下誓言：一年之内学会内马尔的“彩虹过人”。我们脱口而出：“厉害，旁边五年级的哥哥说三年才能学会呢。”杨稀砚没吭声。
家访时，我们从杨稀砚妈妈口中得知，那天晚上回到家，他写完作业便抱着足球去了社区运动场。那是一片水泥篮球场，没有球门，只有昏暗的路灯。他一个人对着空气练“彩虹过人”——左脚踩球向后拉，右脚背将球挑起越过身体……一次又一次，不知疲倦。“他七点出去，十一点半才回来。练了四个半小时。”
第二天，我们在广场上亲眼见证了他深夜苦练的成果：每三四次尝试，便会成功一次！刘世祥在一旁感慨：“这个动作难度很高，很多初中生都做不来。”
我们问他为什么这么拼。他挠挠头，认真说：“答应了就要做到。”
妈妈说，为了练球，他的膝盖经常磕破，碘伏擦了又擦。但他说：“无论多冷多热的天我都要去踢，我太喜欢足球了，忍不住想踢。”
杨稀砚和妈妈
在文县，像他这样痴迷足球的孩子还有很多。文县四中的蒋飞飞，先天性手脚残疾，但他在球场上踢大前锋，带球、射门从不含糊。老师说：“他通过足球找到了自信，现在啥都能做。”他的梦想是以后能参加残运会。
文县四中的蒋飞飞同学
城关三小的刘近懿，一年踢破五六个足球。“有一只足球鼓包了还在踢，最后像气球一样爆了！”家门口的小小空地成了他的足球场，把石板当门，有一次一脚踢碎人家玻璃，赔了八十块钱，第二天“还是忍不住去踢球”。
“学校每年要损耗二三十个足球，但孩子们还是不够踢。”刘世祥笑着说。
城关三小的田佳瑞，是个内向的藏族男孩，在我们面前用藏语大声喊出“我爱足球”。他的愿望是“代表学校打比赛，拿一个非常好的荣誉”。为了这个愿望，他的足球也踢破了好几个。
这些孩子都来自乡村，足球是他们最昂贵的玩具。刘世祥说：“踢足球给他们的快乐，可能是一辈子的。”
文县的足球少年们，正在用他们最纯粹的热爱，在来之不易的足球场上追风逐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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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为项目拟资助的足球队修葺足球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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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关于“乡村少年追风计划”公益项目】
当城市少年在运动场上乘风奔跑，许多乡村少年却被现实束缚了脚步。为了让每一个少年的运动梦想都能自由追风，新华报业传媒集团与江苏省发展体育基金会共同发起“乡村少年追风计划”公益项目。
项目首期将聚焦江苏乡村地区、甘肃文县、新疆伊犁，围绕三地的乡村小学足球队开展精准帮扶。
“乡村少年追风计划”将为热爱足球的乡村少年注入力量：
改造落后的体育场地设施，给他们一个规范的球场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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支持系统足球培训，发放“追风奖学金”，为他们插上一双飞翔的翅膀。
来源：新华日报·交汇点新闻
编辑：张静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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